一 斗爭哲學(xué)家們是怎樣誤解列寧

斗爭哲學(xué)產(chǎn)生于延安時代，我們不知道是毛澤東的哲學(xué)思想影響了艾思奇和陳伯達，還是艾思奇和陳伯達的哲學(xué)思想左右了毛澤東，總之，艾思奇等人三十年代來到延安后，與延安的哲學(xué)家一起創(chuàng)立了了斗爭哲學(xué)，《矛盾論》就是斗爭哲學(xué)產(chǎn)生的標志。從《矛盾論》中我們明顯地可以看到，毛澤東并非是要建立一種自己的哲學(xué)，而是在于闡述馬列主義的哲學(xué)。將絕對的無條件的斗爭性和相對的有條件的同一性這一斗爭哲學(xué)的理論原則說成是唯物辯證法，是強加給馬克思和列寧的。從《矛盾論》引述的列寧的話就可以看出斗爭哲學(xué)的基本原則首先是來自于對列寧的誤解。絕對的無條件的斗爭性和相對的有條件的同一性決不是列寧的意見?，F(xiàn)在我們就來看一看人們是怎樣誤解列寧的。

毛澤東在《矛盾論》中曾引用了列寧的一句話，以證明斗爭性的絕對性和無條件性。列寧在《談?wù)勣q證法問題》一文里說：

“對立面的統(tǒng)一（一致、同一、合一），是有條件的、一時的、暫存的相對的?；ハ嗯懦獾膶α⒚娴亩窢巹t是絕對的，正如發(fā)展、運動是絕對的一樣?！雹佗俎D(zhuǎn)引自《毛澤東著作選讀》上冊第173頁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列寧的這句話就成了絕對的無條件的斗爭性和相對的有條件的同一性這一斗爭哲學(xué)基本原則的理論根據(jù)。令人不解的是，毛澤東《矛盾論》里引述列寧上述話的同時見，還引用了列寧的另外一句話，這句話卻有著與上述的說法有著極為相反的意見：
“為什么人的頭腦不應(yīng)該把這些對立面看作僵死的，凝固的東西，而應(yīng)看作活生生的、有條件的、活動的、互相轉(zhuǎn)化的東西。（重點號是引者加的）”列寧《哲學(xué)筆記》第116——117頁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0年版

列寧在這里明顯地表達出“對立面”是“有條件”的意思，與上面的引述將對立面的斗爭說成是無條件的，似乎是自相矛盾。但讀者如果稍微仔細認真一點，就不難看出列寧的上述兩段話表達的是兩種不同的意見：第一句話列寧說的是對立面的斗爭是無條件；列寧的第而句話說的是對立面是有條件的。如果我們將對立面的斗爭和對立面看成是同一個意思，我們就會看到列寧兩種矛盾的說法；如果我們看到對立面的斗爭和對立面表達的是兩個問題，我們也就不會懷疑列寧自相矛盾了。《矛盾論》的作者在同一篇文章中，引用了列寧兩句具有相反的意思的話，但卻沒有發(fā)現(xiàn)這里的矛盾。毛澤東是第一個這樣引用列寧話的人，從1937《矛盾論》發(fā)表到今天，幾乎斗爭哲學(xué)家們都在自己的著作和文章里，模仿《矛盾論》的做法同時抄用列寧的這兩段話，令人奇怪的是竟沒有一個人看到或指出這兩句話的矛盾。

既然列寧說矛盾對立面的斗爭是無條件的，那么列寧自然的成了這種斗爭哲學(xué)的發(fā)明人，因為斗爭哲學(xué)家們除了引用列寧的話外，并沒有做更多的考察以證明同一性的相對性有條件性和斗爭性的絕對性無條件性。如果列寧能重生的話，一定也會說這即給了他過多的榮譽也給了他過多的毀譽。如果哲學(xué)家們稍微仔細一點的話，不難看出列寧的這兩句話中的有無條件性指得是兩種情況：

列寧在第一句話中說的是：對立面的斗爭是無條件的。

列寧在第二句話中說的是：對立面是有條件的。

如果囫圇吞棗地引用和理解上述的兩種說法，很容易造成誤解和混淆，將對立面和對立面的斗爭誤解成同一個含東西。

現(xiàn)在我們關(guān)鍵是要搞清楚：對立面的統(tǒng)一和同一性是否是同一個東西，對立面和對立面的斗爭的區(qū)別何在，然后才能說誰是絕對的誰是相對的，誰是有條件的誰是無條件的。

常識就告訴我們：同一性是指事物自身的同一，是事物本身的差別所共同具有的東西，即事物的共性，共性的東西是一般的、抽象的或絕對的和無規(guī)定性的東西，所以他的存在是無條件的，它僅僅是事物存在的一個方面；而對立面的同一即包含了同一性也包含了對立性，這時的同一性已經(jīng)不是抽象的無差別的同一，而是相對于具體差別而存在的同一，如地球（同一性）包含南北極（差別）的對立統(tǒng)一，又如生命（同一）包含了生死（差別）的對立統(tǒng)一，所以辯證法認為對立統(tǒng)一是相對的有條件的。

那么本來是絕對的、無條件的同一性和相對的有條件的對立統(tǒng)一，為什么在斗爭哲學(xué)家那里卻忽然演變成了相對的、有條件的同一性呢？這里關(guān)鍵是要搞清楚對立面的統(tǒng)一和同一性是否是同一個東西，如果能夠?qū)α⒚娴慕y(tǒng)一和同一性區(qū)別開來，知道同一性僅是對立統(tǒng)一的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是是對立面），就可以知道列寧所說的相對的、有條件的東西是指對立面的統(tǒng)一，而不是同一性本身，將有條件的相對的對立面的統(tǒng)一說成是有條件的相對的同一性，顯然是由于對對立面的統(tǒng)一和同一性兩個概念的混淆而而形成的對列寧的誤解造成的。

常識還告訴我們：對立性是事物本身所具有的不同的東西，是事物的個性。任何對立面都是相對的，如大小、上下、好壞等等，對立面的兩個方面的存在是互為條件的，無大也就無所謂小，無上、下也就不存在了，對立面和相對性簡直就可以說是同一個東西，而在斗爭哲學(xué)家那里對立面卻變成了絕對的無條件的東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在這里對列寧的誤解與上述在同一性上的誤解一樣，關(guān)鍵是混淆了對立面和對立面的斗爭這兩個范疇。下面我們就簡述以一下同一性、對立面的統(tǒng)一、對立面和對立面的斗爭這幾個辯證法范疇之間的對立同一關(guān)系。為了下面簡述方便，我們先要明晰三概念：斗爭、絕對和條件。

斗爭

最早用斗爭一詞作為辯證法范疇的是古希臘哲學(xué)家赫拉克利特，他曾把斗爭稱為“萬物之父”，但辯證法在古希臘還不是成熟的理論，黑格爾是第一個“全面地、有意識地敘述了辯證法的一般運動形式的?！比?，可黑格爾很少用斗爭一詞作為辯證法的范疇使用，馬克思、恩格斯也是如此，列寧是比較多地用斗爭一詞用來表示矛盾的對立面，但他明確地告訴我們不能將日常用語的斗爭與辯證法的斗爭混為一談，所以有時他特意把斗爭一詞加上引號。我想這些辯證法的大師們可能誰也沒有想到后人會把斗爭一詞提到辯證法的最高原則的程度，甚至可以用斗爭一詞來取代對立統(tǒng)一的地位。在日常用語里斗爭一詞往往與矛盾、對立統(tǒng)一的內(nèi)涵量相等，所以用斗爭一詞表示辯證法是很方便的。講這么多是想證明斗爭一詞在斗爭哲學(xué)里有著特殊的地位，斗爭可以脫離同一性而存在，斗爭成了事物存在的最高原則，斗爭成了最終的目的，甚至成了生活的樂趣。但無論人們怎樣理解和誤解斗爭一詞，在辯證法里（包括斗爭哲學(xué)）斗爭一詞僅應(yīng)該是用來表示矛盾的一個方面即對立面的。

這樣我們完全可以說對立面的斗爭就是對立面的對立。就像具體同一的同一是抽象的同一一樣，具體的對立的對立也是一種抽象的對立。

絕對

在辯證法中絕對一詞是有著明確的含義的，他與抽象是一個東西。黑格爾曾明確地表示；

“絕對一詞除了常指抽象外而言外，沒有別的意義。譬如絕對空間，絕對時間，其實不過指抽象空間，抽象時間?！雹冖?黑格爾《小邏輯》 第248頁 商務(wù)印書館 1982年版

所以當(dāng)我們說絕對對立時，實際是指抽象對立，凡是抽象的都不是具體的，都是無規(guī)定的，無條件的，列寧講的對立面的斗爭是絕對的無條件的，就是指這種抽象的對立或?qū)α⒚娴膶αⅰ?/P>

條件

毛澤東把事物存在的外因稱之為條件，而把內(nèi)因稱之為根據(jù)。那么有條件的同一性和無條件的斗爭性中的條件是指什么呢？如果把條件當(dāng)內(nèi)因看，根據(jù)就成了條件，根據(jù)本身是同一性和對立性的統(tǒng)一，把同一性做同一性的條件是同意循環(huán)，沒有意義。如果把條件作為外因看，外因就成了矛盾或?qū)α⒔y(tǒng)一本身的條件，即外因既是同一的條件也是對立的條件，這樣的條件怎么會是矛盾的一個方面同一性或斗爭性的條件呢！所以單就矛盾的一個方面講什么有無條件是沒有意義的。

在明晰了上述概念以后，現(xiàn)在就來簡述一下同一性、對立面的統(tǒng)一、斗爭和對立面的斗爭的辨證關(guān)系。

首先同一性和對立面的統(tǒng)一是辯證法兩種同一概念，同一性一般的是表示抽象的或絕對同一，而對立面的同一則表示相對的具體的同一即對立統(tǒng)一。劃分抽象同一和具體同一，是黑格爾與形而上學(xué)的知性同一及謝林的絕對抽象同一分歧的一個關(guān)鍵，黑格爾認為凡是存在的同一都是具體的同一，抽象同一在現(xiàn)實中是不存在的。抽象同一與具體同一的區(qū)別在于：具體同一是含有差別的同一，而抽象同一是抽掉了事物差別的同一。這種抽象同一對我們的分析十分重要，但他決不會獨立存在。如果我們沒有規(guī)定的只是講同一，這就是抽象的同一，抽象的同一是絕對的無條件的。而具體同一是這種抽象同一的具體化，這時的同一已是某一對立面的同一，已不是泛泛的同一，這種同一已經(jīng)有了具體內(nèi)容，如生與死的對立同一，這時的同一已經(jīng)有了具體內(nèi)容即生命，同一性是生命，對立面是生死。凡對立面的統(tǒng)一，同一性和對立面都是有具體內(nèi)容的，如上面的同一性是生命，對立面是生死。這就是為什么對立面的統(tǒng)一是相對的是無條件的原因。當(dāng)我們只是講同一性時，這時的同一性還沒有具體的內(nèi)容，僅是抽象的同一，所以它是絕對的無條件的。（具體的）對立面的同一是相對的有條件的，而（抽象的）同一性是絕對的無條件的，此乃辯證法的基本常識，列寧說的是：對立面的同一是相對的有條件的；而斗爭哲學(xué)說家則將其扭曲成同一性是相對的有條件的。

現(xiàn)在我們再來看對立面和對立面的對立（斗爭）是絕對的。這個問題與同一性的問題具有同樣的性質(zhì)。

對立面本身是相對的，用不著思辯的理解就能做到，凡是對立面必然是兩方面，如上下、多少、生死等等；其存在也必然是有條件的和具體的，它的條件就是同一性，如生死的條件即同一性是生命，無生命存在也就無所謂生死。所以對立面這個范疇本身就是一個相對的和有條件的存在。

我們再來看對立面的對立（斗爭）。對立面的斗爭明顯的是指對立面的對立，這種對立的對立是否定的否定，這種對立（指對立面的斗爭）已經(jīng)由具體的、有條件的對立轉(zhuǎn)化成了抽象的無條件的對立，斗爭哲學(xué)家沒有理解對立面的斗爭指的不是具體的對立面，而是對立面的對立面即是抽象的對立。列寧此處講的絕對的對立就是這種抽象的對立，但斗爭哲學(xué)家卻將這種抽象的對立誤解成了具體的對立，并將絕對與對立面聯(lián)在一塊，得出了絕對的無條件的對立這一斗爭哲學(xué)的基本原則。但這是對辯證法的踐踏，是對列寧的曲解，是辯證法沒有貫徹到底的表現(xiàn)。絕對中有相對，相對里有絕對，列寧此處就是論證這一辨證關(guān)系。抽象的同一性本是絕對的，但在具體的對立同一時卻變成了相對的；對立面本身是相對的，但對立面的對立或抽象對立卻是絕對的。由于斗爭哲學(xué)家沒有理解絕對相對的這一辨證關(guān)系，從列寧的話里得出了反列寧的結(jié)論使辯證法蛻化成了斗爭哲學(xué)。其實列寧在講了上述話以后，可能預(yù)見到有人要歪曲他的話，馬上就做了一個補充說明，如果人們在引用列寧這句容易被誤解的話的時候，仔細看看列寧在說了上述話后的補充說明，并理解了說明的真實含義，斗爭哲學(xué)可能就不會這么固執(zhí)了。列寧是這樣補充說明的：

“注意：（列寧加了注意兩字并沒引起注意。引者。）順便說一下（懷疑論和詭辯論等等）和辯證法的區(qū)別在于：在（客觀的）辯證法中，絕對和相對的差別也是相對的。對于客觀的辯證法來說，相對中有絕對。對于主觀主義和詭辯論說來，相對只是相對，是排斥絕對的。”①①列寧 《哲學(xué)筆記》 第398頁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0年版

列寧為什么講完了被人們誤解的那句話后馬上作此說明，實際就是怕被人誤解（怕什么有什么這也是辯證法）。本來抽象的同一性是絕對的，但絕對的同一性卻要通過具體的同一性相對地表現(xiàn)出來，本來是具體的對立性卻可以在具體的對立統(tǒng)一中抽象出絕對的對立來。對列寧的誤解實際是對絕對相對的辨證關(guān)系的不理解，說到底是對對立統(tǒng)一本身的不理解，為此我們還有必要對對立統(tǒng)一規(guī)律作一詳細說明，作此分析以后才能徹底戳穿斗爭哲學(xué)的辯證法假象。在本文的第二、三兩部分分別分析同一性和對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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